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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是在这些官员、帮派分子到文化界人士还活着的时候替他们

发布时间:2020-06-18 浏览量:820人次

你的工作是在这些官员、帮派分子到文化界人士还活着的时候替他们

先是一颗石头落在了维克多脚边,离他不到一公尺。他回头看,只见两个蠢蛋对他冷笑,其中一人弯腰从龟裂的石子路上捡了另一颗石头,像玩滚石子游戏似的朝他抛来。维克多加快脚步绕过街角,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用跑的。他回到住处街上,抬头看了时钟,九点整。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追来。他走进公寓,心里已经不再害怕了。那些老百姓,他们已经付不起一般的娱乐了。生活那幺无聊,他们只好开始丢石子。

维克多打开厨房的灯,灯还没亮就熄了。他们把电停了,说断就断。黑暗中,他听见企鹅米沙的脚步声,不急不徐地。

米沙是一年前住进他家的。那时动物园正在分送动物,将饥肠辘辘的动物送给能餵饱牠们的人。维克多去了动物园,回家时便多了一只国王企鹅。他前一週才被女友抛弃,觉得很寂寞,但米沙也有牠自己的孤单,于是两个就这样互相寂寞着,感觉更像彼此依赖,而不是亲密的伙伴。

维克多翻出一根蜡烛,点燃之后装进一只美乃滋空罐里摆在桌上。微弱的烛光散发着无忧无虑的气氛,很有诗意,让他忍不住在昏暗中寻找纸和笔。他坐在桌前,对着纸和蜡烛,感觉白纸在求他写些什幺。他要是诗人,此刻肯定文思泉涌。可惜不是。他只是一名困在新闻报导与粗糙散文之间的作家。短篇小说已经是他的极限。非常短的短篇小说,短到就算领了稿费也不足以过活。

轰地一声枪响。

维克多冲到窗边,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什幺都没有。他回到桌前,刚才的枪声已经给了他一个灵感。不过就那幺一页,没再多了。他刚为自己最新的短短篇小说划下可悲的句点,电就来了,天花板的灯泡亮得刺眼。维克多吹熄蜡烛,从冰箱拿了一条青鳕鱼放进米沙碗里。

隔天早上,他将昨天的短短篇打成白纸黑字后,就告别米沙出门了。头一站是一家新成立的凯子报社。他们什幺都登,从食谱到后苏联时代的戏剧评论一概不拒绝。他认识报社的总编辑,偶尔会相约喝个烂醉,再由总编的司机开车送他回家。

总编辑笑脸相迎,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祕书去泡咖啡,接着便恢复编辑本色,拿起维克多的大作品评一番。

读完之后他说:「不行啊,兄弟。别误会,但这篇文章真的不行,需要再血腥十倍,或来点畸恋什幺的。别忘了报纸的短篇文章就是要腥羶色啊!」

维克多没等咖啡来就离开了。

首都新闻报的办公室就在附近。那里的编辑部没有维克多的熟人,于是他便到艺文部试试手气。

年纪颇大的助理编辑亲切地说:「我们其实不登文学作品的,但你还是把小说留下来吧,谁晓得会怎样?说不定某个週五能见报,你知道,为了平衡版面。读者看了太多坏消息会想来一点清淡的,至少我就会。」

说完那小老头递了一张名片给他,就回到堆满稿子的桌前坐下。维克多这时才发现对方根本没请他进办公室,两人是在门口聊的。

两天后,电话响了。

「这里是首都新闻报,抱歉打扰您了,」女人的声音,语气清脆俐落。「我们的总编辑在线上,想跟您谈谈。」

某人接过话筒。

「维克多.艾列克塞耶维奇吗?」一个男的问道。「你能不能今天来我们这里一趟?还是没空?」

「我有空。」维克多说。

「那我派车去接你,蓝色的志古利。告诉我地址。」

维克多报完地址,总编辑说了一句「待会儿见」就挂了电话,连名字也没说。

维克多打开衣橱挑选衬衫,心想报社找他是不是为了那篇小说。机率不高……那篇小说对他们能有什幺用处?不过,管他的!

蓝色志古利就停在公寓入口。司机很客气,将他载到了报社去见总编辑。

总编辑看起来不像跑新闻的人,反倒像上了年纪的运动员。也许真的是。不过他眼神里的嘲讽还是骗不了人。那种神情只可能出于智识与学问,不可能来自成天泡在健身房的人。

「坐吧。要来点干邑白兰地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像主人似的挥手要维克多坐下。

「可以的话,我想来点咖啡。」维克多说着在面对大办公桌的一张皮椅上坐了下来。

「两杯咖啡,」总编辑拿起电话交代一句,接着亲切地说:「你知道吗,我们前几天才聊到你,结果我们的艺文助理编辑波利斯.李奥纳多维奇昨天就拿了你写的小文章来找我,要我读读看。我看了,写得很不错,看完忽然想起之前为什幺会聊到你,就觉得我们应该见个面。」

维克多客气地点了点头,伊格尔.罗夫维奇露出微笑。

「维克多.艾列克塞耶维奇,」他接着说:「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写什幺?」维克多问,心里暗自担忧又要重拾记者的苦力生活了。

伊格尔.罗夫维奇正想解释,祕书就端着咖啡和一罐糖进来了。罗夫维奇闭上嘴巴,直到祕书走了才开口。

「这件事是最高机密,」他说:「我们正在找一名文笔出众的讣闻记者,专门写一些高来高去的漂亮文章。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一脸期待望着维克多。

「你是说坐在办公室里等人死掉?」维克多小心翼翼地问,深怕对方说是。

「不是,当然不是!你做的事比这个更有趣、更有责任多了。你的工作是无中生有编出一篇缅怀文,我们称之为讣闻,对象从官员、帮派分子到文化界人士都有,反正就是那些人,而且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写。但我希望能用前所未有的方式来描绘死去的人。你的小说让我觉得你就是最佳人选。」

「薪水呢?」

「起薪三百元,工时由你自己决定。当然你得让我知道你挑了谁,免得害我们哪天在路上被车撞了还不晓得。喔,还有一个要求,你得用假名。这样对你、对大家都好。」

「什幺假名?」维克多问。他说这话一半在问伊格尔,一半问自己。

「你自己想。要是想不出来,就先用一群老友吧。」

维克多点点头。

上床前,维克多喝了茶,想了一会儿死亡的事,但没有很认真。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应该喝伏特加而不是茶,只是他没有伏特加。

好特别的工作!虽然他对要做什幺还是一头雾水,却有一种即将做一件不寻常的新鲜事的预感。不过,企鹅米沙一直在漆黑的走廊走来走去,不时敲打厨房的门。最后他终于良心不安,开门让米沙进来。米沙在桌旁停留片刻,用一米左右的身高看了看桌上有什幺。牠瞄了热茶一眼,随即转向维克多,用党工般真诚又睿智的眼神望着他。维克多觉得应该给米沙一点报偿,便走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米沙一听见水流声便摇摇摆摆跑进浴室,不等浴缸水满就一个纵身翻了进去。

隔天早上,维克多到首都新闻报去找总编辑,想请他给一点实用的建议。

「名人那幺多,我们该从何选起?」他问。

「这还不简单?你看新闻报谁,就从里面挑一个。不是所有乌克兰的名人都会上报的,你知道,而且不少人宁可这样……」

那天傍晚,维克多买了所有报纸,回家坐在厨房桌前开始用功。

他看的第一份报纸给了他许多素材。维克多划了一些大人物的名字,然后誊到笔记本里「备用」。他根本不必担心没东西可写,光是头几份报纸他就抄了六十多个名字!

喝完茶之后,他又有新的想法,这回就和「缅怀人物誌」有关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发现该如何替它「赋予生命」同时「撩动人心」了。这样一来,就算脑袋简单的集体农场工人,就算他从来没听过那个过世的家伙,读完也会一掬同情之泪。到了隔天早上,维克多已经有了第一篇「人物誌」的雏形,就等总编辑青睐。

隔天早上九点半,维克多得到了总编辑的核可,喝了咖啡,郑重其事领了报社工作证,在路旁跟小贩买了一瓶芬兰帝亚伏特加,接着便前往拜访曾是作家,现为国家议会副主席的艾历山卓维.亚可尼茨基了。

听说首都新闻报的记者求见,副主席非常开心,立刻吩咐祕书取消所有原定的约会,也不再接待其他访客。

坐定之后,维克多拿出伏特加和录音机摆在桌上,副主席立刻生出两只小水晶酒杯,放在酒瓶两旁。

不等维克多发问,他就开始畅谈自己的工作与童年,以及大学时担任共产主义青年团召集人的过往。伏特加喝完时,他正在大谈车诺比旅行的经验。那几趟旅行似乎顺带提升了他的性能力。不相信的话,去问他担任私校教师的妻子和身为国家剧院首席女主角的情妇就知道了。

告别前,两人互相拥抱。维克多感觉这位前作家兼国家议会副主席果然是一号人物,只是以讣闻来说似乎太活力充沛了些。不过,本来就该这样才对!讣闻写的是刚过世的人,本来就该保留他们人性的余温,不应该全是绝望的哀伤!

回到公寓后,维克多开始撰写讣闻。他花了两页篇幅,以温暖的笔调「缅怀」副主席的一生荣辱,完全没有重听录音机的内容,因为一切都还在他记忆中,无比鲜活。

「太精采了!」隔天早上,伊格尔.罗夫维奇兴奋地说。「希望女主角的老公能够闭嘴……今天可能会有不少女人为了他而哭泣,但我们最该慰问的其实是他的妻子,以及另外一位,那曾经为了他引吭高歌,声音响彻国家剧院的美丽女郎。太美了!保持下去!继续写出这幺棒的东西来!」

「伊格尔.罗夫维奇,」得到称讚后,维克多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我手上没什幺资料,访问人又需要时间。我们没有口袋人选吗?」

总编辑笑了。

「当然,我正想跟你提——在刑事组。我会叫佛尤多给你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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